| 岳美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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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戏校里,男同学都要过两关,那是变嗓和长个,都是自然的生理现象,但让我们做老师的非常头疼。变嗓的时候,他们高音都上不去,越唱越没劲,后来就索性逃课不来了,和其它同学相比,黎安变嗓的过程不是很明显,他嗓子比较窄,所以那个时候,他唱了不少戏,虽然他在识谱、拍曲方面的接受能力不是很强,但他用功刻苦,进步还是相当大的,不过他的长个倒真让我操心,有一个夏天,放了两个星期的假,等到返校时,他们一下子都窜得很高,像葱一样,我开始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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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 安: |
我和另外两个同学张军、毛竹都是高个,他们说我们是「三棵树」。老师跟我们说人太高以后上台不好看,我们都没体会,后来老师带了几个沙袋,让我们绑在身上走楼梯,走着走着沙袋漏了,我们就趁机不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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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美缇: |
因为男孩子长个不像女孩子发胖,他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所以黎安现在1米84,在台上还是显得太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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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 然: |
岳老师,您刚才说的变嗓和长个都是属于生理上的难关,那么孩子们有没有心理上的难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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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美缇: |
生理上的难关让一些同学失去了信心,加上他们那时十六、七岁,很多人开始跃跃欲试了,想要去看看外面有没有更好的机会,心慢慢地散了,这个问题也很突出,黎安好像没有这方面的情况,这和他的性格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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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 安: |
我这个人比较专一,进了戏校读书,我就知道将来要做一个演员,我用功学戏正是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到了后来,同学们有的出去唱歌跳舞了,有的谈恋爱了,我觉得这些都和我无关,我不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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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 然: |
那是因为你喜欢昆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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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 安: |
也不全是,我考戏校的时候并不知道什么是昆曲,学了以后,那时还小,也谈不上有多喜欢,我只是想既然学了,就要把他学好,其它的事情我没有想过,更不会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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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 然: |
岳老师,我觉得黎安的性格很有意思,您前面也用了很多词形容他,用功、刻苦、老实、本分,现在的年轻人像他这样的不多了,何况还是个演员,就更难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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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美缇: |
是的。他比较安心,也很执着,外界的事情难以影响他,这是他的优点,但同时也是他的缺点。一个年轻人,应该要有好奇心,什么都想去尝试,然后自己可以比较、判断、去芜存菁,在这个过程中,眼界打开了,思想提高了,也更有自信心了。小生组的很多同学毕业以后就不唱昆曲了,觉得昆曲没有前途,我作为老师当然很痛心,但我并不想把学生关在一个小圈子里,让他们只知道昆曲,而不知道其它,以此来留住他们,这也是不现实的,我希望他们能够了解更多的东西,学会思考,因为这样他们才懂得昆曲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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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 安: |
老师虽然教了我很多戏,她却从来没有要求我一定要一辈子唱昆曲,但是我至今仍然在昆曲的舞台上,老师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因素,我对我的朋友们说过一句话,只是没当着老师的面说过:「我没有离开昆曲,是因为我舍不得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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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难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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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 然: |
也就是说,黎安也曾经想过要离开昆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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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美缇: |
戏校毕业以后大概有好几年的时间,黎安一直是比较彷徨、困惑的,这才是他真正的难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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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 安: |
戏校毕业后,我们分进了上海昆剧团,但也有很多同学一毕业就改行了,工作和在学校里读书是两码事,不可能事不关己,很多现实的问题必须要你去面对。昆曲到底有没有前途?剧团到底需不需要我?我的条件在青年演员中,并不是数一数二的,排来排去,都轮不上当培养对象,因为长大以后,我又高又瘦,扮相大打折扣,艺术上也没有进步,老是停留在模仿的阶段,老师说我是「依样画葫芦」,但画来画去,还是老样子。同学们陆陆续续地离开了昆剧团,有的出国,有的读书,有的经商,我的思想波动很大,我也想放弃,但我能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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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 然: |
岳老师,当时您看出了黎安的变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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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美缇: |
我看得出,而且因为他性格的原因,他比较内向,所以他很苦闷。我也找他谈过,他说想要出国念书,我当时劝他要好好考虑,千万不要盲目,因为昆曲已经学了很多年了,而其它东西对他来说却是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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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 然: |
我觉得,戏曲演员是一个很特殊的职业,孩子们十一、二岁的时候就进了戏校,那时他们什么也不懂,等到他们懂事了,发觉自己当初选择错了,再要从头来过就很难,因为他们这么多年所学的东西是那样单一,最起码对择业来说是如此,这对他们太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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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美缇: |
岳美缇:这就是这个职业的特点,所以在第二次选择的时候,就更要三思而后行了。我对黎安说,一旦想清楚了,那么就去做,在还没有想好之前,那就好好地学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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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 然: |
您难道没有想过,如果黎安走了,您的心血就都白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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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美缇: |
那时他在艺术上处于一个低谷期,我也有些动摇,所以我希望他能找到自己的位置,可以是在昆曲舞台上,也可以是在其它地方,我不希望他是为了怕老师伤心才勉强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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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 然: |
黎安还是因为舍不得老师才留下了,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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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 安: |
怕老师失望确实是一个原因,更重要是老师的帮助给了我信心,让我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我并没有勉强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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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美缇: |
我觉得这个孩子很不容易,即便在他最困惑的时候,他都没有抱怨过,还是做他该做的事;练功、练唱天天如此,包括有时一些老师说话很直,当他的面说他怎么怎么不好,比如说长手长脚很难看等等,他都一声不响,也不自暴自弃,他的克制能力和承受能力都很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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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 安: |
我想别人也不会乱说我,既然是缺点,就想办法改,说到长手长脚,有一段时间我就天天对着镜子练,看手和脚该怎么放才更好看,还叫同学帮我参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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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 然: |
看来你虽然内向,但是很要强,就像你前面说过的,既然做了,就要把他做好,这是一种力量,坚持、不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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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 安: |
是的,我不甘心就这么放弃,所以我拚命努力,想再试试看,想证明自己还是可以的,想让老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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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 然: |
事实证明,你是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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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美缇: |
后来是在九八年,黎安演<湖楼>,当时他们学戏凑满一台就彩排一次,老师坐在底下打分,那台演出,黎安的分数最高,老师们一下改变了原来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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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 然: |
这主要是什么原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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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美缇: |
那个戏他学得很用功,学了几个月,再加上他以前的积累,有了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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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的路上还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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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 然: |
从九八年的<湖楼>到后来的<受吐>,二本的《牡丹亭》,一直到今年的《司马相如》,黎安是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往上走,岳老师您觉得他接下去应该在怎么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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