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种生命的延续

撰文/伊然

引言


    岳美缇老师是我的忘年交,这份忘年交始于多年前的《司马相如》。一直想给他作一个完整的专访,但因为太熟悉的缘故,反而不知从何处着手,岳老师也从来没有向我表示过想要宣传他的戏或人,倒是为了他的学生黎安,他曾经说起希望能多介绍介绍他,给他一些鼓励,这更让我敬重她了。今年,我又看了《司马相如》,主演正是黎安,他出色的表演赢得了观众阵阵的掌声,也让岳老师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我对黎安并不熟悉,但岳老师常常会提起他,他的优点和缺点,他的彷徨或进步,他的情绪及状况,无一不牵动着老师的心。我在想,戏曲独特的口传心授的传承方式也决定了师生之间特殊的关系和感情,甚至并不亚于父母和子女,因为那也是一种生命的延续——艺术的生命!

站在门口的漂亮男孩

伊 然:

人们常常喜欢用「缘分」二字来解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朋友间讲缘分,夫妻间讲缘分,那么师生又是另一种缘分了。我想问一下岳老师,您教黎安教了多少年?

岳美缇: 十三、四年吧。
伊 然: 也就是说,从黎安十三、四岁一直到现在,如果是普通的学校,就算老师是从入学一直到毕业,最多也就六年,小学是六年嘛,初中高中各是三年,大学也就四年,可以说您是把小学、中学到大学,直至现在,全包了。
岳美缇: 其它课我上不了,我只是教他专业,戏曲教育确实有他的特殊性,一是没有时间上的限制,不是说你毕业了你就合格了,艺无止境嘛,二是教学手段主要是口传心授,上的都是小课,经常是一对一,这就要求师生之间的默契配合。
黎 安: 岳老师不仅教了我,而且最初还是他把我领进门的-领进了小生这扇门。
岳美缇: 那时,我在小生组教戏,常常看见有两个男孩子在门口看我们,其中一个就是黎安。他小时候长得很好,五官端正,眼睛大大的,我就注意他了,还有一点他很特别,脸上总是没有什么表情,和其它小孩不一样。有一次我问他:「你怎么不上课?」要是别的同学,有的会表现出看到老师很害怕的样子,有调皮一点的也会冲你做个鬼脸,但黎安一声不响,面无表情地溜走了。
黎 安: 我在戏校昆曲班里,一开始学的是老生,一、二年级的时候,还没有开窍,一唱就跑调,同学们就笑我,笑得我都不敢唱了,老是缩在后面,上课也不大有兴趣了,再加上老生组的课程很松,我们就经常跑到小生组看他们上课。小生组人很多,特别热闹,我们都很羡慕。
岳美缇: 我们小生组其它几个老师也挺注意他的,觉得他很漂亮,像个小外国人,我们就一起商量想让他来学小生,后来去跟校长提议,校长也同意了,他就正式转入了小生组,所以他比其它小生组的同学要晚入行整整两年。
伊 然: 岳老师,您当年由旦角改行小生,是俞老师提议的,后来您就成了俞老的学生,黎安由老生改行 小生,是您来提议,他又成了您的学生,你们师生的经历有点相似。黎安,如果那时你没有改行,现在会怎么样,还在唱老生吗?
黎 安: 我不知道,可能早已经不唱昆曲了。
伊 然: 现在戏曲界也有拜师,但我觉得大多是一种形式,无非是学生想「傍」个有名气的老师来提高自己的含金量,你们之间并没有这些形式,但师生之间却特别密切。
岳美缇: 那时,小生组有很多学生,但黎安比别人晚来,基本功差了一大截,再说又是我建议他来的,我觉得我有责任教会他,带好他,所以就常常给他「开小灶」。
伊 然: 就像当年俞老写信让你改行,说他一定会对你负责到底的,那几个字下面还着重地画了圈圈。
岳美缇: 是的,我知道老师的鼓励对学生来说有多么重要。好在黎安是个很用功、很老实的孩子,到了十四、五岁的时候,其它同学都开始活跃了,经常出去玩,对外面的世界很好奇,后来有的还出去兼职唱歌、跳舞,黎安倒是没有这些想法,他比较本份。我教他的第一个戏是《百花赠剑》,学得满象样的,第二个戏是 《拾画叫画》,这个戏我印象很深,当时在老戏校的蒙古包里彩排,校长、老师们都去看了,大家又笑、又鼓掌,一致觉得黎安的表现非常不错,这是他改行后的第一次亮相,可以说他学小生有一个好的开始。

我舍不得老师


伊 然:

黎安,《拾画叫画》是不是让你又有了信心?

黎 安: 是的,小孩子是需要有人盯的,转到小生组后,岳老师对我特别负责,我学起来就很带劲,和在老生组的时候完全不一样,而且我知道昆曲的小生很重要,可以学很多戏,我很高兴。
岳美缇:

在戏校里,男同学都要过两关,那是变嗓和长个,都是自然的生理现象,但让我们做老师的非常头疼。变嗓的时候,他们高音都上不去,越唱越没劲,后来就索性逃课不来了,和其它同学相比,黎安变嗓的过程不是很明显,他嗓子比较窄,所以那个时候,他唱了不少戏,虽然他在识谱、拍曲方面的接受能力不是很强,但他用功刻苦,进步还是相当大的,不过他的长个倒真让我操心,有一个夏天,放了两个星期的假,等到返校时,他们一下子都窜得很高,像葱一样,我开始害怕了。

黎 安: 我和另外两个同学张军、毛竹都是高个,他们说我们是「三棵树」。老师跟我们说人太高以后上台不好看,我们都没体会,后来老师带了几个沙袋,让我们绑在身上走楼梯,走着走着沙袋漏了,我们就趁机不练了。
岳美缇: 因为男孩子长个不像女孩子发胖,他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所以黎安现在1米84,在台上还是显得太高了。
伊 然: 岳老师,您刚才说的变嗓和长个都是属于生理上的难关,那么孩子们有没有心理上的难关呢?
岳美缇: 生理上的难关让一些同学失去了信心,加上他们那时十六、七岁,很多人开始跃跃欲试了,想要去看看外面有没有更好的机会,心慢慢地散了,这个问题也很突出,黎安好像没有这方面的情况,这和他的性格有关。
黎 安: 我这个人比较专一,进了戏校读书,我就知道将来要做一个演员,我用功学戏正是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到了后来,同学们有的出去唱歌跳舞了,有的谈恋爱了,我觉得这些都和我无关,我不感兴趣。
伊 然: 那是因为你喜欢昆曲吗?
黎 安: 也不全是,我考戏校的时候并不知道什么是昆曲,学了以后,那时还小,也谈不上有多喜欢,我只是想既然学了,就要把他学好,其它的事情我没有想过,更不会去做。
伊 然: 岳老师,我觉得黎安的性格很有意思,您前面也用了很多词形容他,用功、刻苦、老实、本分,现在的年轻人像他这样的不多了,何况还是个演员,就更难得了。
岳美缇: 是的。他比较安心,也很执着,外界的事情难以影响他,这是他的优点,但同时也是他的缺点。一个年轻人,应该要有好奇心,什么都想去尝试,然后自己可以比较、判断、去芜存菁,在这个过程中,眼界打开了,思想提高了,也更有自信心了。小生组的很多同学毕业以后就不唱昆曲了,觉得昆曲没有前途,我作为老师当然很痛心,但我并不想把学生关在一个小圈子里,让他们只知道昆曲,而不知道其它,以此来留住他们,这也是不现实的,我希望他们能够了解更多的东西,学会思考,因为这样他们才懂得昆曲的价值。
黎 安: 老师虽然教了我很多戏,她却从来没有要求我一定要一辈子唱昆曲,但是我至今仍然在昆曲的舞台上,老师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因素,我对我的朋友们说过一句话,只是没当着老师的面说过:「我没有离开昆曲,是因为我舍不得老师。」

真正的难关

伊 然: 也就是说,黎安也曾经想过要离开昆曲?
岳美缇: 戏校毕业以后大概有好几年的时间,黎安一直是比较彷徨、困惑的,这才是他真正的难关。
黎 安: 戏校毕业后,我们分进了上海昆剧团,但也有很多同学一毕业就改行了,工作和在学校里读书是两码事,不可能事不关己,很多现实的问题必须要你去面对。昆曲到底有没有前途?剧团到底需不需要我?我的条件在青年演员中,并不是数一数二的,排来排去,都轮不上当培养对象,因为长大以后,我又高又瘦,扮相大打折扣,艺术上也没有进步,老是停留在模仿的阶段,老师说我是「依样画葫芦」,但画来画去,还是老样子。同学们陆陆续续地离开了昆剧团,有的出国,有的读书,有的经商,我的思想波动很大,我也想放弃,但我能做什么呢?
伊 然: 岳老师,当时您看出了黎安的变化吗?
岳美缇: 我看得出,而且因为他性格的原因,他比较内向,所以他很苦闷。我也找他谈过,他说想要出国念书,我当时劝他要好好考虑,千万不要盲目,因为昆曲已经学了很多年了,而其它东西对他来说却是零。
伊 然: 我觉得,戏曲演员是一个很特殊的职业,孩子们十一、二岁的时候就进了戏校,那时他们什么也不懂,等到他们懂事了,发觉自己当初选择错了,再要从头来过就很难,因为他们这么多年所学的东西是那样单一,最起码对择业来说是如此,这对他们太不公平。
岳美缇: 岳美缇:这就是这个职业的特点,所以在第二次选择的时候,就更要三思而后行了。我对黎安说,一旦想清楚了,那么就去做,在还没有想好之前,那就好好地学戏。
伊 然: 您难道没有想过,如果黎安走了,您的心血就都白费了?
岳美缇: 那时他在艺术上处于一个低谷期,我也有些动摇,所以我希望他能找到自己的位置,可以是在昆曲舞台上,也可以是在其它地方,我不希望他是为了怕老师伤心才勉强留下。
伊 然: 黎安还是因为舍不得老师才留下了,是吗?
黎 安: 怕老师失望确实是一个原因,更重要是老师的帮助给了我信心,让我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我并没有勉强留下。
岳美缇: 我觉得这个孩子很不容易,即便在他最困惑的时候,他都没有抱怨过,还是做他该做的事;练功、练唱天天如此,包括有时一些老师说话很直,当他的面说他怎么怎么不好,比如说长手长脚很难看等等,他都一声不响,也不自暴自弃,他的克制能力和承受能力都很强。
黎 安: 我想别人也不会乱说我,既然是缺点,就想办法改,说到长手长脚,有一段时间我就天天对着镜子练,看手和脚该怎么放才更好看,还叫同学帮我参谋。
伊 然: 看来你虽然内向,但是很要强,就像你前面说过的,既然做了,就要把他做好,这是一种力量,坚持、不放弃。
黎 安: 是的,我不甘心就这么放弃,所以我拚命努力,想再试试看,想证明自己还是可以的,想让老师高兴。
伊 然: 事实证明,你是可以的。
岳美缇: 后来是在九八年,黎安演<湖楼>,当时他们学戏凑满一台就彩排一次,老师坐在底下打分,那台演出,黎安的分数最高,老师们一下改变了原来的看法。
伊 然: 这主要是什么原因呢?
岳美缇: 那个戏他学得很用功,学了几个月,再加上他以前的积累,有了自信。

未来的路上还有什么

伊 然: 从九八年的<湖楼>到后来的<受吐>,二本的《牡丹亭》,一直到今年的《司马相如》,黎安是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往上走,岳老师您觉得他接下去应该在怎么走呢?
岳美缇:

我觉得他这几年的进步并不仅仅是一个个戏的成功,而是他对昆剧的理解更明了,对事业更有信心了,对自己也更有信心了,信心是很重要的。所以接下去,我希望他能走出去,多看看,我前面也谈到,可以尝试一些其它的事,开阔眼界,拓宽思路,这对提高艺术的领悟力、理解力很有帮助。黎安还缺乏一点积极和主动,比如说我们今天在一起说话,四分之三是我说,四分之一是他说,平时也是这样。

伊 然: 黎安是不是有些怕老师?
黎 安: 有点儿吧。老师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很高大,我总想把自己最好的一面表现给老师看,而且我觉得老师对我的希望也挺大的,我不愿意看到老师对我失望,所以很多事我不愿意说,也不敢随便说,我想先做,做好了再告诉老师。
伊 然: 老师希望你尝试一些其它的事,你有没有打算呢?
黎 安: 我现在还没有明确的目标,因为以前我只在昆曲里,对其他的事我了解得很少,现在我慢慢的在改变,也去看看其它戏,像话剧,我挺喜欢话剧的,如果有机会,我想试着演,就是不知道自己的语言过不过关。
岳美缇: 现在他也在向其它老师学戏,戏学了不少,也有了一定的基本功,我还希望他能再练一点技巧。中国戏曲的审美强调一个功夫,就是唱念做打,其中「做」除了手眼身法步之外,应该再加上技巧,像搓步、纱帽翅等等,我一直对黎安讲,你现在开始练,虽然不能练到绝活的地步,但可以让你对传统程序的运用有更深的理解。昆剧的确不是以技巧为主的剧种,它不像川剧,但作为一个戏曲演员,你不会技巧,你就只能停留在甩甩袖、踢踢衫,就上不了层次,而且甩袖还不一定甩得漂亮,技巧是一种辅助,但在适当的时候,它却能将你的表演推向高潮。
伊 然: 您为黎安考虑得很周到,让我感觉像是爱护自己的孩子,我想作为老师看到学生进步的时候,可能也就看到了自己艺术生命的延续。但是黎安在以后的艺术道路上一定还会有难关,由于一些主观的或客观的原因,因为昆曲毕竟还是很艰难的,如果他再次面临选择,并最终选择放弃的话,那就意味着您的艺术生命无法在他身上延续了,您是怎么想的?
岳美缇: 我会很伤心,但我仍不会勉强他留下,我想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这一定不会是他个人的问题,而是我们这个事业出了问题,因为它留不住人。现在昆曲的地位已经明朗了,被联合国列为世界文化遗产,关键是我们应该建立怎样相应的机制来把它做好,仅仅让青年演员有荣誉感、有责任感是不够的。如何培养他们,给他们更多的机会,让他们更好地成长,这都是有关领导必须考虑的问题。不要让他们只是被昆剧的责任所累,要有机制,有措施。只有这样,昆曲的艺术生命才能够延续下去。

结 语

  这样的师生令人羡慕,作为学生,除了自己的父母之外,可以有一位关心自己、了解自己,在自己的成长道路上极其重要的长辈;作为老师,除了自己的子女之外,可以把希望、期待寄托在另一位后辈的身上--是昆曲艺术,把这样并无血缘关系的两代人紧紧地联系在一起,这是一种幸福,但在这种幸福背后,是无悔的付出。希望通过这次谈话使更多的人能够了解青年演员的奋斗,老一辈艺术家的心愿,以及古老昆曲艺术的传承。

本文转自<上海戏剧>二○○二年五月总22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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